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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慢悠悠地,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你们替洋人,把陆淮安伪装成心梗,干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你们也想,把那个姓方的老头,干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让他死在自己床上,体体面面,一篇讣告,就把这事抹平了。”
赵军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。
“可惜啊。”
“你们摸进去的那栋别墅。”
“是空的。”
“那个糟老头,是我的人扮的。”
“你们踩了三天的点,核对了三遍的脸,全是假的。”
为首者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赵军蹲回他面前,吐出一口烟,那烟雾,糊了那雇佣兵一脸。
“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”
“你们这三条命,要么,干干净净地,埋在这片山坳里,从此世上再没你们三个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赵军的眼神,陡然锐利如刀。
“我把你们这三具尸首,连同你们那部电台,那本密码本,还有周明轩亲笔下的死命令,一块儿,捅到伦敦那帮老钱的脸上。”
“让全行的人都知道。”
“你们这趟差,是怎么栽的。”
“是怎么,被一个你们瞧不起的泥腿子,连人带枪,一锅端的。”
地窖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为首者的呼吸,一点一点地,粗重起来。
他干了二十年,最不能丢的,就是这一行的脸面,和最后那点干净的退路。
良久。
他从牙缝里,挤出一句蹩脚的中文。
“你……想知道什么。”
赵军站起身。
他冲一旁的雷战,扬了扬下巴。
雷战上前一步,把刚从三人身上、车上搜出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,摆在了地上。
一部能拨越洋长途的便携电台。
一个写满了密码暗语的小本子。
还有一张,用九龙那间旅馆信纸,记下的回执格式。
“事成之后呢。”
赵军盯着那部电台。
“你们,怎么跟周明轩交差。”
为首者沉默了几秒。
“电台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往香港一个固定的号码,发一句暗号。”
“货已交付。”
“周明轩收到这四个字,才会把尾款,打到我们澳门的账上。”
雷战在一旁,冷笑了一声。
“收不到呢?”
为首者的喉结,滚动了一下。
“过了约定的钟点,还没收到……”
“周明轩,就该知道,出事了。”
赵军夹着烟的手,停住了。
烟雾后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,一寸一寸地,亮了起来。
亮得,像猎人,在草丛深处,又看见了一头,更大的猎物。
他缓缓地,吐出一口烟。
“约定的钟点,是几时。”
“今夜……”为首者顿了顿,“四点。”
赵军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。
三点四十。
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“那就……”
赵军一字一顿。
“给他发。”
地窖里,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雷战猛地抬头。
“军哥,你是说……”
“货已交付。”
赵军把烟头,在渗水的墙上,缓缓地,碾灭。
“一字不差,照他们的密码格式,给周明轩,发过去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,扫过那三个面如死灰的雇佣兵。
“让他以为,他赢了。”
“让他以为,方鸿儒,已经死了。”
“让他,踏踏实实地,等着伦敦那帮老钱,给他记上一功。”
赵军眼底,寒芒爆射。
“等他志得意满,把捷报递上去,等他那帮主子,都信了这事成了……”
“老子,再把这三个杀手,连同这部电台,连同他亲笔下的死命令,一块儿,端到台面上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。”
“到时候,是他周明轩‘急病暴毙’,还是他那帮主子,先一脚,把他这条没用的狗,给踹了。”
地窖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雷战那张冷硬的脸上,缓缓地,裂开一道狠笑。
他懂了。
军哥这一手,不光要钓出这三条蛇。
还要顺着这三条蛇,把香港那个躲在幕后的周明轩,也一并,拖进这盘死局里。
将计就计。
引蛇出洞。
再借这条蛇,反咬一口。
“是!”雷战重重点头,“我这就让懂行的弟兄,照这密码格式,发报。”
“等等。”
赵军叫住了他。
他蹲下身,从那个密码本里,抽出最关键的几页,塞进了内兜。
又看了一眼那三个雇佣兵。
“活口,看好了。”
让医生来先给他们把命保住!
赵军淡淡道。
“这三条命,这部电台,是老子,递给周明轩的催命符。”
“暂时留着,还有大用!”
与此同时。
南山区。
科学中心,化工攻坚实验室。
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一整面墙的玻璃器皿里,各色的液体,在加热、在蒸馏、在冷凝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工溶剂味。
方鸿儒守着那台从西德切片样品里,逆向化验分子量的色谱仪,三天三夜,没合眼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熬出了一片红血丝。
可瞳孔深处,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。
他面前的台子上,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小撮,从特一化库房里抽样出来的、德国佬的高纯度聚酯切片。
还有一小撮,他带着化工组的大拿,刚刚试合成出来的、第一批国产切片样品。
“老方!”
一个搞高分子的老专家,举着一张刚打出来的检测报告,几步冲了过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分子量分布……分子量分布的曲线,对上了!”
“咱们这批料的特性粘度,跟德国佬那批,误差不到百分之二!”
方鸿儒猛地直起身。
他一把抢过那张报告,凑到光下,死死地盯着那条曲线。
他那只枯瘦的、握了三天试管的手,剧烈地,颤抖起来。
“好……”
“好啊!”
方鸿儒嘶哑着嗓子,眼眶,一点一点地,红了。
“德国佬卡咱们的,不就是这点东西吗?”
“不就是这点,他们捂了几十年、当成宝贝的破配方吗?”
老头猛地一拍台子,震得一排试管,叮当作响。
“给我半个月!”
“等苏厂长那边,把内陆那个有底子的化工厂盘活了,设备调试好!”
“我方鸿儒,带着这帮人,给他炼出一炉,比德国佬还纯、还匀的国产切片!”
“让那帮卡咱们脖子的洋鬼子,亲眼看看!”
方鸿儒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狠狠地,指向窗外那片瓢泼的暴雨。
“他们捂着的明珠,咱们中国人,自己也能炼出来!”
另一边,千里之外。
大西北,某国营石化厂。
漫天的风沙里,一片锈迹斑斑、半死不活的反应釜,孤零零地,杵在戈壁滩上。
这厂子,当年也是有底子的。
可一场“三角债”,拖了三年,把它,活活拖成了一具空壳。
工人,半年没发出工资。
设备,停了大半。
就在这片荒凉的厂区里。
苏清,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风衣,踩着满地的黄沙,大步走在最前头。
她身后,跟着陈家商会的两个评估师,还有一队人。
老厂长哆哆嗦嗦地,迎了上来,搓着一双沾满油污的手。
“苏……苏厂长,您可算来了!”
老厂长的眼睛,熬得通红。
“咱们这厂子,设备是旧了点,可底子还在啊!那几台反应釜,只要换几个核心阀件,大修一遍,立马就能开工!”
“厂里这两百多号工人,跟着我,半年没领着钱了……”
老厂长说着,声音,就哽住了。
“您要是肯盘下来,他们……他们就有救了!”
苏清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走到那几台锈迹斑斑的反应釜前,伸出手,在冰冷的釜壁上,缓缓地,摸了一下。
身后那两个评估师,围着设备,转了两圈,飞快地,核对着图纸和铭牌。
良久,其中一个,凑到苏清耳边,低声道。
“苏厂长,设备主体没问题,德国五十年代的底子,皮实。”
“换一批阀件和管路,大修,顶多花咱们三个月。”
“这价钱……捡漏了。”
苏清的眼神,亮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看向那个搓着手、满眼期盼的老厂长。
“张厂长。”
苏清的声音,沉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你们厂,我们南方实业,要了。”
“控股。”
“工人的欠薪,我们先垫上。”
苏清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设备大修的钱,研发的钱,我们出。”
“三个月后,我要这片戈壁滩上的反应釜,重新转起来。”
“给我,炼出特区那条西德线,要吃的高纯度切片!”
老厂长怔怔地看着她。
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,剧烈地,抽动了一下。
随即,这个在戈壁滩上,熬了三年、扛了两百多号人的硬汉子。
“扑通”一声,朝着苏清,就要跪下去。
“张厂长!”
苏清一个箭步,死死地,扶住了他。
“快起来!”
“这厂子盘活了,料炼出来了,是你们厂,自己挣回来的!”
老厂长老泪纵横,死死地,攥着苏清的手,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风沙,呼啸着,卷过这片荒凉的戈壁。
那几台反应釜,仿佛,已经听见了重新轰鸣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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