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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正门关闭,沉重的门栓轰然落下,彻底断绝了外界所有喧嚣。
严正卿提着铁尺,带着一队衙役开始巡场。
“发卷!“
三声铜锣响,几名差役捧着厚厚的试卷,在号舍的走道里依次穿行。
两张雪白的宣纸落在顾辞的案头。
府试第一场。
经义场。
顾辞没有急着动笔。
他拿起镇纸,将试卷平平整整地压好。
目光落在卷首第一题。
只扫了一眼,顾辞的唇角便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。
稳了。
这题目出得不可谓不毒。
“生财有大道。可以赴水火。“
截搭题。
前半句出自《大学》,后半句出自《孟子》。
把生财赚钱,和让百姓赴汤蹈火强行拼凑在一起,可谓荒谬至极。
甲字区。
汪烨紧紧盯着卷面上的考题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生财有大道?
可以赴水火?
这前后两句风马牛不相及,今年府试究竟要考什么。
汪烨捏紧了笔杆,在草纸上开始艰难地推演破题思路。
写了划,划了又写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乙字区。
赵文翰的鼻尖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将历年考场题集背得滚瓜烂熟,但看到这道题,握笔的手还是停住了。
答得浅了,是隔靴搔痒。
答得深了,弄不好就是妄议朝政。
他咬着牙,盯着卷面苦思冥想。
至于丁字区的薛明阳。
他对着卷子大眼瞪小眼。
得出结论。
只要会赚钱,就能去水里洗澡,去火里烤肉?
薛明阳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,从考篮里摸出那块压碎的糕点碎渣塞进嘴里。
不会做就先放着,先填饱肚子。
“嗯,好甜!”
辰时三刻。
日头逐渐升高,号舍里的温度开始攀升。
严正卿一路走过甲乙两区,眉头微微皱起。
崔学政这道题,确实刁钻了些。
大多数考生连题意都没摸准,就在那儿胡乱堆砌圣人言语。
甚至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,已经趴在案板上低声抽泣起来。
严正卿面无表情,铁尺在号舍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抽泣声憋了回去。
他继续往前走,拐进丙字区的窄道。
走到六十七号号舍门外时,严正卿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本以为,这十岁的孩童面对如此刁钻的截搭题,多半也是抓耳挠腮。
但他错了。
顾辞没有在草纸上涂抹。
他正握着那支紫毫笔,在正式的考卷上直接落笔。
严正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微微探头看向那雪白的宣纸。
这一看,他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字。
不是考场上惯用的那种丰腴馆阁体。
笔画瘦硬挺拔,撇如匕首,捺如切刀,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。
字字傲骨。
这是顾辞苦练的瘦金体。
严正卿压下心头震撼,目光顺着那锋利的笔迹,看向第一道大题的破题。
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。
“聚民之财,在乎得民之心。“
“用民之力,在乎养民之本。“
严正卿的呼吸滞了一拍。
他盯着那两句话,握着铁尺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绝了。
太绝了。
这道截搭题,难就难在如何把“生财“与“赴水火“圆滑融合。
顾辞这破题,避开了商贾之利,直指天下大道。
不谈钱,谈民心。
不谈赴水火,谈养民之本。
直接跳出题目的字面意思,拔高到了治国理政、经世济民的宏大格局上。
严正卿看着那个安静伏案的青衫少年。
少年落笔如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停滞。
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。
句句紧扣破题立意,条理清晰,文气贯通。
严正卿站在门外,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。
他深深看了顾辞一眼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提着铁尺转身离开。
走到号舍巷口时。
严正卿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身边的衙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去,给丙字六十七号,添一盆冰釜。“
衙役愣了一下。
“严大人,这不合规矩吧……“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“
“能写出这等破题立意的人,若是捂出个好歹,崔大人那边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“
衙役缩了缩脖子,小跑着去了。
不多时,一盆冰釜被悄无声息地搁在丙字六十七号号舍门口。
顾辞抬眼看了一下,没有多余反应。
微微颔首,继续落笔。
丝丝凉意从脚边漫上来,号舍里的燥热退了几分。
第一道大题写完,顾辞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目光移向第二道。
“仁者如射。反求诸己。“
这题同样是截搭。
前半句出自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,后半句出自《中庸》。
比第一道容易些,但也不算好答。
考的是如何将“仁者像射箭一样端正自身“与“凡事先从自身找原因“两层意思熔为一炉。
顾辞略一思索,提笔破题。
“射以正己,不怨胜己者。“
“求以修身,不归咎于人。“
干脆利落,没有半个多余的字。
承题起讲一气呵成,整篇文章控制在三百字以内,言简意赅却滴水不漏。
写完第二道,顾辞翻过试卷,看向第三题。
这一道反倒是最规矩的正题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“
出自《论语》开篇第一句。
几乎每个童生县试都碰过、都练过。
但越是简单的题,越考功力。
因为人人都会写,阅卷官看的就是谁写得更精妙、更有新意。
顾辞没有犹豫。
他的破题只有一句。
“圣人之乐,不在于学,而在于悟。“
一句话,便将千万考生写烂了的“学习之乐“拔高到了“悟道之喜“的境界上。
后面的承题与起讲更是层层递进。
从“学“到“习“到“说“,三字各辟一层。
最后收束在“悟而后乐,乐而后行,行而后仁“的宏阔格局中。
午时刚过。
顾辞放下紫毫笔,从头到尾将三道经义题的答卷逐字检阅了一遍。
行文通顺,逻辑严密。
他将笔洗净搁在笔山上,把墨锭收回盒中,然后靠在号舍的木壁上,闭目养神。
周遭号舍里,研墨声、叹息声、搔头声此起彼伏。
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甲字区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案上的声响。
顾辞充耳不闻。
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号舍外的走道上,巡场的衙役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每一次经过丙字六十七号,都忍不住多看一眼。
那个小屁孩已经搁笔了?
难不成是放弃了?
一个胆大的衙役偷偷探头瞅了一眼卷面。
三道题,满满当当。
字迹漂亮得不像考卷,像字帖。
衙役嘴角抽了抽,默默走开。
申时正刻。
收卷铜锣声响起。
“时辰到!搁笔!“
差役们涌入号舍区,开始逐号收取试卷。
有些考生如释重负,瘫在案板上长出一口气。
有些则面如死灰,紧紧攥着笔杆不肯松手,被差役硬生生掰开手指。
还有几个当场嚎啕大哭的,被巡场衙役呵斥了才憋回去。
顾辞将卷子平平整整交出,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。
走出号舍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橘红色的夕阳从号舍巷子的尽头照进来,将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暖色。
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涌入的不是风,是那些被关了整整一天的考生们压抑到极点的情绪。
有人出门就蹲在墙根下干呕。
有人靠着廊柱闭眼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更多人是沉默地走出去,两眼无神,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纸人。
顾辞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。
赵文翰先出来的。
他脸色有些疲惫,但整体状态还算沉稳。
见到顾辞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第一道破题花了太久。后面两道还行。“
顾辞问:“承题有没有跑偏?“
赵文翰想了想,摇头。
“应当没有。我最后把生财二字落在了‘取之有度,用之有节‘上。虽不算出彩,但至少不会犯忌。“
“够了。“顾辞道,“稳比出彩重要。“
赵文翰嗯了一声,眉心的褶子松了些。
两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薛明阳才从人堆里挤出来。
他的发髻歪了一半,脸上全是汗渍,袖口还沾着墨点。
“辞弟!!!“
薛明阳一见到顾辞就冲过来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,表情复杂到极点。
“那第一道题……你破题是怎么破的?我想了整整一个时辰,差点把头发薅秃。“
顾辞看着他那半边翘起的发髻。
“看出来了。“
薛明阳顾不上形象,急切追问:“后来我实在没辙了,就把辞弟你以前教我的那句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‘往上靠……也不知道靠不靠谱。“
“靠谱。“
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方向没错,就看阅卷官怎么判。你后面两道呢?“
薛明阳挠了挠头。
“第三道还行,学而时习之嘛,这个我背过范文,照着人家的思路改了改。第二道……“
他顿了一下,表情有点心虚。
“第二道我把‘仁者如射‘理解成了射箭……就写了一篇关于习武强身的文章……“
赵文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。
朽木不可雕。
“写都写了。“顾辞面不改色,“能不能过,看命。走了,去那边等。“
顾辞下巴扬了扬,示意贡院大门右侧的空地。
那里是清河县学子约好的汇合点。
三人走过去时,已经零零散散聚了十几个同窗。
惨状比薛明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陈良脸色发白,靠在石狮子底座上双腿直打哆嗦,连考篮都提不住了。
还有几个考生目光呆滞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赴水火”,显然是被第一道截搭题搞崩了心态。
相比之下。
虽然狼狈但还能活蹦乱跳的薛明阳,还有稳扎稳打的赵文翰,俨然成了清河县这批人里的定海神针。
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,清河县的人算勉强凑齐了。
一行人互相搀扶着,走出贡院大门,沿着青云桥往回走。
桥面上的考生比早上少了大半,但桥头的家属却多了起来。
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妇人和老人挤在桥栏边,踮着脚往桥上张望。
有人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孩子。
“儿啊!考得咋样?“
“有没有发挥好?“
“累不累?饿不饿?“
那些声音此起彼伏,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。
顾辞从人群中穿过,没有停留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今晚得早点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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